回收利用，奢侈品牌们的下一个可持续主线任务

奢侈品行业一个隐秘的“常规操作”正在逐渐成为历史。

7月19日，欧盟《可持续产品生态设计法规》（ESPR）中关于禁止销毁未售服饰、鞋履及配饰的条款正式生效。这项立法意味着，时尚与奢侈品集团们沿用数十年的“一键式”库存清理方式，正式退出欧洲市场。到2030年，中型企业也将纳入合规范围。

一周前，一场由盗窃诉讼引发的库存舆论风波，加上香奈儿“早已停止”的回应，在时间上与欧盟禁令的生效形成了一次不期而遇的呼应——这让一条原本不太可能引起广泛关注的法规突然站在了聚光灯下，也让我们想起了许多奢侈品行业讳莫如深的“库存往事”。

2018年7月，Burberry发布的2017财年报告中，清楚的显示着过去一个财年，品牌销毁了价值超过2800万英镑的未售产品，包括手袋、风衣、配饰和香水。

在此之前，库存销毁这个维护价格体系、控制稀缺性、甚至定义品牌身份的核心机制，尽管可以算是时尚与奢侈品牌们运营的重要环节，但却从未以如此具体的数据形式进入公众视野。

随后，Burberry立即遭到环保组织、股东和消费者的猛烈抨击——时任CEO Marco Gobbetti公开道歉，宣布立即停止销毁库存的行为，并承诺产品不再使用动物皮草。接下来，Burberry则更加认真的践行着“零浪费”的价值观：品牌与二手奢侈品电商平台The RealReal进行合作，鼓励消费者延长服装的使用寿命；回收原材料，将皮革废料与面料捐赠给皮具配饰及家居用品制造商Elvis & Kresse、意大利品牌Progetto Quid，制作新产品等等。

Coach也经历过这样的检验。2021年，TikTok上一则关于Coach主动损坏产品以解决冗余库存的视频引发热议。Coach随后发布声明，称已停止销毁被退回的损坏库存，并正在开发和实施解决方案，以负责任地重新利用和回收过剩产品。由于同年早些时候，Coach正式启动了回收转售项目Coach (Re)Loved，因为这一事件，项目本身也受到了质疑。此后，品牌开始在全球推广Coach (Re)Loved，并于2023年发起Coachtopia产品倡议，专注于循环工艺与创新协作，每件产品均配备数字护照，通过NFC芯片或二维码让消费者透明了解其材料构成与环境影响，并提供以旧换新和修复服务。

事实上，这种销毁行为在奢侈品行业中并不罕见。LVMH集团曾表示，由于商品过季或缺少销售潜力而销毁多余库存是必要之举。爱马仕也曾在年报中披露会销毁过季商品，但从未透露具体数量。

从积极的角度来思考，消费者之所以能够关注到“库存销毁”如此内部的运营信息，并引发如此强烈的情绪，是因为在监管机构、非营利组织、可持续品牌、供应链……等等一系列利益相关者们的努力下，可持续时尚的概念，开始逐渐深入人心。

事实上，一批先行者在争议爆发之前，就已经开始重新审视库存的价值。

拥有Gucci Equilibrium古驰平衡计划的Gucci，是在回收利用领域启动最早、布局最为系统的品牌之一。

2018年，Gucci启动Gucci-Up项目，回收和升级利用生产过程中的剩余面料和皮革。2021年为庆祝百年诞辰，Gucci携手前任设计总监Alessandro Michele推出线上概念平台Gucci Vault，以转售稀有、精美的复古Gucci单品。随后，Gucci Vault陆续发布Gucci Continuum等子企划，从创意、市场、供应链等不同维度切入，将滞销面料和过往作品转化为全新的创意表达。同年，Gucci与The RealReal合作，成为首个鼓励客户委托寄售和转售的奢侈品牌；2023年，品牌又与Vestiaire Collective合作推出Gucci Beloved项目，将产品的生命周期管理从品牌内部延伸至第三方平台。

Gucci的布局固然完整，但它并非孤例。同一时期，更多品牌开始以各自的方式探索扩展产品的二次生命。

2021年，Valentino 推出“Valentino Vintage”项目。与全球各大城市的古著店开设期间限定店，展售品牌典藏的复古作品。

2022年，Michael Kors宣布推出自有转售平台 Michael Kors Pre-Loved，保持Michael Kors作品的流通性，延长产品生命周期并帮助减少浪费。

Moncler则会将部分冗余库存捐赠给非政府组织以援助生活在寒冷或贫穷地区的人们，其余产品则会被放在品牌旗下的折扣店内出售。

这些先行者的共同之处在于：它们不再将库存视为需要被隐藏的“负资产”，而是将其视为一种可以重新进入价值循环的“资源”。转售、升级再造、捐赠——每一种路径都在尝试回答同一个问题：除了原价售出，产品是否还有其他方式可以继续创造价值？

但值得注意的是，折扣渠道虽然能处理库存，却并非没有代价。Yoox、The Outnet等折扣电商平台高达70%的大幅折扣，会对品牌定位造成持续冲击。即便是试图提高门槛的折扣平台，也未必能真正解决这一矛盾。2024年6月，会员制折扣平台Mile正式启动运营，采用分级订阅制——用户需填写详细会员资料并通过核查，每月缴纳10至100英镑不等的会员费，不同等级对应不同品牌数量和可购买件数。每月10英镑会费的初级会员可查看50余个品牌，每月限购3件。这类平台虽然通过会员费和限购措施试图维持一定的“门槛感”，但本质上仍是折扣渠道——消费者以低于正价的方式获取商品。

这一矛盾迫使头部集团寻找第三条路径——一种既不需要牺牲品牌调性、又能让库存重新进入价值循环的方式。于是，从“转售”到“再造”的跨越，便成为必然。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这句话用在时尚审美上最适合不过。与此同时，可持续时尚中有关于人文关怀的最重要一环，多元包容的审美趋势，也倒逼着时尚奢侈品牌们每一季都为更多审美角度、身材类型的消费者，创作更多的产品，库存冗余就这样诞生得堂堂正正。

这也意味着，即使集合最优秀的品牌营销专家、最受欢迎的设计师和最精细的人工智能技术的力量，也依然无法准确预测每一款产品的销量。在实现按需生产前，总会有卖不出去的商品沦为库存。

既不能销毁库存，又不想影响品牌调性，那么最好的方式似乎就是“回收利用”。从成本角度看，当滞销库存被重新利用时，品牌能够收回因过度生产而造成的部分损失，并避免将昂贵的材料送往垃圾填埋场或进行焚烧。但要实现这一循环，品牌必须从根本上重新思考产品的生命周期。

这是因为在“回收利用”四个字背后，涉及的是整个时尚供应链的系统性调整。对产品种类丰富的品牌而言，也意味着更多复杂环节和更高成本：如果没有在各地铺设回收工厂，想要收集不同市场的库存，集中处理，就需要耗费巨大的能源用于运输；产品回收，意味着在设计之初就需要考虑拆解的便捷性；不同材质需要筛选归类，每一种都有不同处理方式；如果不考虑使用逻辑，简单粗暴的强行回收，不仅会造成更多浪费，其中耗费的人工、运输、能源，甚至可能还要比制作全新产品还要多……

这也意味，品牌们从设计、生产、销售到回收的每一个环节都需要被重新审视。过去几年中，有野心、有能力的大集团们，率先联动资源，启动了一系列的供应链转型计划。它们的探索方向虽然各有侧重，却指向同一个终点：让冗余库存，能够以更体面的方式实现它的价值。

香奈儿近年来的转型路径，正是这一理念的完整实践。正如香奈儿对香港庭审中披露信息的反馈一样，品牌早已经不再使用“销毁”作为库存的解决方案。

2023年，香奈儿正式以合作伙伴身份，加入艾伦·麦克阿瑟基金会的合作网络，共同推动循环经济发展。

2025年6月，香奈儿则推出了循环材料平台Nevold。Nevold主要工作是“以可回收纤维为基础，研发符合奢侈品标准的新型材料”。该平台已与香奈儿过去几年中成立或收购的三家公司：回收代理商L’Atelier des Matières、使用回收材料作为原材料的纺纱厂Filatures du Parc，以及皮革回收商Authentic Material等建立合作，同时与欧洲多所高校展开学术合作，探索皮革、羊毛、丝绸、棉花与羊绒等高端材质的“第二次生命”。

作为独立运营的平台，Nevold也从一开始就考虑到了向行业输出的可能性——外部品牌也能够购买使用这些全新研发的材料。目前，香奈儿约30%的手袋和50%的鞋履已应用再生部件，与运动品牌迪卡侬也展开合作，扩展再生材料的应用领域。

真正决定下一代奢侈品牌竞争力的，不是卖出多少新品，而是如何让每一件未售出的产品发挥它应有的价值。香奈儿用Nevold回答了这个问题：库存也可以成为新的利润来源。

对于开云来说，升级再造、循环利用和再生是时尚和奢侈品行业变革的关键驱动力。在2021年发布的“实现全循环”报告中，集团将“循环经济”作为可持续发展战略框架中的核心议题，并将“零产品销毁”列为最重要的目标之一。为了更好地预测销售、减少过剩库存，开云越来越多地使用人工智能解决方案，过去两年间与超过100个合作伙伴建立了联系，围绕服装及配饰的分类、销售和回收发起了65项倡议。同时，集团通过“原材料和制造工艺标准”为每一种材料设立明确的循环使用准则，除此之外，开云还与初创企业Worn Again合作，后者开发了一种解决方案，从不可重复使用的纺织品中分离聚酯聚合物，并将其转化为新的纺织原料。

LVMH集团的布局同样不容忽视。2021年，集团推出线上材料转售平台Nona Source，平台出售的所有材料均来自LVMH旗下品牌未使用的库存面料和皮革，既减少浪费，也为集团创造了新的收入来源。2023年，集团启动“LVMH Circularity”计划，搭建再生材料的回收与再造机制。以Dior和Louis Vuitton为例，品牌们通过与初创企业Weturn合作，将未售出的产品材料转化为可再次使用的资源。

这些大集团们的具体举措指向同一个结论：循环经济的核心不是“善后”，而是“前置”。当所有环节，都为“循环利用“进行考量，当这样的思维成为基础设施，库存便不再是一个需要被藏起来的秘密，而是一个可以被重新计算价值的起点。

与所有的法律、守则一样，《可持续产品生态设计法规》（ESPR）能够监管的，永远只是时尚奢侈品牌们“循环利用”的下限。同时，它也并非无懈可击。

这个由欧盟制定的法规，管控范围仅限于投放在欧盟市场的产品。这就意味着，在全球各地都拥有注册公司的大集团，依旧有机会通过物流转运，将往季库存在其他国家和地区悄无声息地销毁。

更值得警惕的是税收层面的制度性漏洞。曾有外媒报道，在美国，只要在海关官员监督下销毁产品，销毁公司即可退回近99%的进口税。这意味着，对于奢侈品牌而言，这样的规则使得销毁在财务上仍具吸引力，性价比极高。

欧洲环境署统计数据显示，欧洲市场每年约有4%至9%的未售纺织品在未被使用的情况下被销毁，总量约为26.4万吨至59.4万吨。欧盟正是为了遏制过度生产、减少资源浪费而制定了这一法规。但当制度本身在跨国监管和财税政策层面存在缺口时，法规的效力便被打上了问号。

但无论如何，一个不可逆转的趋势已经确立：单纯的销毁不再是可接受的选项。那些曾经被视为“行业惯例”的操作，正在被逐一推入历史。奢侈品行业正在经历的，不仅是合规层面的调整，更是一场从“丢弃”到“再生”的商业模式重构。

而对那些仍然希望通过“眼不见为净”来处理库存的品牌而言，真正的挑战或许还不在于法规本身——而在于，当下一代消费者开始拿着数字护照追溯每一件产品的材料来源和生命周期时，品牌将如何面对那个关于“你是否真的尊重你所创造的一切”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