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chael Rider的Celine首秀,是一个非常见仁见智的作品:对那些期待戏剧性或是颠覆性、需要有噱头来为自己文章赚流量的时装评论人来说,这是一个令人失望的系列;对那些始终把兴趣点聚焦在时尚品牌商业前途的产业评论人来说,这是一个五五开的系列;而对那些职业理想是成为一个大品牌创意总监的年轻才俊才说,这是(又)一个教他们如何做人的系列。
所以,这是一个值得讲一讲的系列。
7月6日,曾经任性离开传统时装周日程长达五年的Celine,在新任创意总监Michael Rider的带领下,赶在巴黎高定周开始前,回到品牌位于巴黎16 Rue Vivienne的总部所在地,举办了2026春夏系列时装秀。
一周多前举办的Jonathan Anderson Dior首秀和Michael Rider的Celine首秀,可以说是LVMH集团今年最重要的两场发布会。如果说前者是集团展示其基本盘依旧稳固、安抚市场信心的重要信号,那么后者就是LVMH集团向外界证明其依旧有增长可能性的关键一役,因为Celine是集团第二梯队品牌中最有可能冲击50亿欧元大关的一个。
不过Celine无意与Dior抢风头。不同于Dior前期密集的高调预热,以及明星创意总监和集团第二大品牌头衔自带的天然流量,不被大众熟知、常年身居幕后的Michael Rider甚至还选择错峰举办发布会,就连秀前预告也相当简洁克制。
Michael Rider似乎在刻意压低外界对其首秀的期待值,这样的好处是,即便最终成果不是大家所想象的那样,也不至于有太大的落差感。
从个人履历来看,Michael Rider算是对Celine知根知底的老将。他的职业生涯起步于Balenciaga,曾在Nicolas Ghesquière手下担任高级设计师,后来转投Celine,加入Phoebe Philo的设计团队,担任长达10年的成衣设计总监。在重回Celine之前,他是Polo Ralph Lauren的创意总监。
正是有了这层关系,当去年LVMH宣布他将成为Hedi Slimane的继任者时,外界普遍认为他将把Phoebe Philo时期的极简风格带回来。但最终,Michael Rider既没有完全重现Phoebe Philo时期的清冷极简风格,以此圈一波情怀粉丝,同时也坚定地摒弃了Hedi Slimane的年轻化的摇滚文化路线,转而用一个看上去丰富多元、产品层次鲜明的系列,打破了外界的揣测,这也算是在期待值管理中带来的小惊喜。
事实上,虽然Celine把自己定义为一个时装屋品牌,但它却不像Dior或是Saint Lauren那样拥有丰富的历史档案,比如可供继任设计师持续借鉴发挥的标志性廓形和经典单品,品牌创始人Céline Vipiana留下的主要是一些符号化元素。因此无论是现在的Michael Rider,之前的Hedi Slimane和Phoebe Philo,或是再早之前的Michael Kors,基本上都只需要把品牌的历史元素和自身的设计风格相结合,就能完成对“何为Celine”的解读。
只不过在目前市场背景和过往履历的共同作用下,决定了Michael Rider的角色不会也不能是Hedi Slimane和Phoebe Philo那样的颠覆重建者,他的任务是守住品牌基业,让品牌的重启能在不失速的前提下顺利进行。
于是,一个“缝合”了两位前任创意总监经典创造同时又融入个人设计语言的首秀诞生了。
大廓形收腰西装、重新回归并被加以改造的笑脸包、西装针织衫造型、不对称设计的大衣搭配修身裤,这些都是Phoebe Philo时期的标志性设计;而及踝牛仔裤、皮革机车夹克、流苏设计和黑白波点,则保留了Hedi Slimane的摇滚趣味,就连部分模特的选择,也能看到Hedi Slimane审美取向的影响。
此外,宽松Polo衫、卫衣套穿衬衫的造型、菱格纹针织衫,则纪念着他在Polo Ralph Lauren时期的美式学院风。
同时,Hedi Slimane在任后期为提高品牌定位而推出的、注重于剪裁廓形的礼服造型也被保留下来,并被Michael Rider发展出更复杂的廓形结构和装点上更彰显高定工艺的装饰细节。
值得一提的是,两位前任设计师都避而不用的马车Logo这次也被Michael Rider带了回来,变成印花图案出现在毛衣和筒靴等单品上面。这也算是他对品牌档案的一次回溯。
从整体来看,这是一个高举着实穿主义的系列。Michael Rider用精心搭配过的复杂造型、丰富的配饰和跳跃的色彩整合了品牌过往历史的高光时刻,从而试图拥抱品牌不同时期、不同层次的顾客。从这一点可以看出,Michael Rider无意再将Celine打造成一个创造风格或是制造文化符号的品牌,而是让它回归到商业的核心本质。
所以当我们对这些造型进行拆分的时候就可以发现,这些单品虽然都有丰富细节和肉眼可见的结构线条,确实也都是容易被消费者选择并反复穿着的衣服,但在相当成功的造型组合背后,实际上掩盖的是整体设计的平淡。
而且无一例外的是,它们都没有任何戏剧张力和能令人产生渴望的实验性设计。就创意来讲,这种成果当然会令部分时尚爱好者失望,但就商业来说,这就是集团想要他做的事情。就连Michael Rider本人也在秀场笔记中提到:“我一直喜欢服装能够永存的想法,它能够成为穿着者生活的一部分,不仅可以捕捉时间中的某个瞬间,还可以讲述多年以后的故事和变化,讲述回忆、实用性和幻想——这就是讲述生活。”

换言之,Michael Rider想让Celine成为拥有活力但不乏华丽的新经典品牌。但是这种高度理性的设计却也让Celine的市场认知和辨识度变得模糊起来,它的每个单品都高度回应了市场趋势,比如那些层叠佩戴的项链和戒指——就像是受到当下包挂潮流影响后的产物,但它却不是不可替代的。
令人玩味的是,Hedi Slimane在7月6日于个人Instagram账号上发布了一张自己过往的设计,图中模特手上叠戴着多个Celine戒指,虽然他自离开品牌后就一直在个人账号发布自己的摄影作品,但仍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认为,Hedi Slimane这是在隔空向Michael Rider喊话。
实际上,Hedi Slimane在任期间的商业策略是相当成功的。虽然一开始大家并不看好,但仅仅三年之后,他就用向年轻世代示好的潮流化摇滚风格迅速打开局面,一系列配饰和爆款包袋接连推出,随后彩妆、生活方式产品、珍稀皮手袋和高定时装也接踵而至,这些产品慢慢地把Celine打造成一个全方位布局的综合奢侈品牌,其市场定位也逐渐提高。但到了后期,Hedi Slimane再度做回自己的时候,Celine便与消费者产生了认知错位,变化较少的高级基本款也引发了消费者的审美疲劳。
早期的Hedi Slimane确实证明了创意驱动商业的有效性,但望向未来的前进路途,他这套自顾自的做法注定无法长久。虽然Hedi Slimane实现了五年业绩翻倍的商业奇迹,但在后续的向上攀登进程中,Celine却显得后劲不足。正因为看到了这点,Michael Rider决定遵循理性和逻辑,按部就班,做一个听话的创意总监,那些剪裁精良、细节丰富的单品证明的恰恰就是他的商品化能力。
在这点上,Michael Rider和Jonathan Anderson是相似的,后者在其品牌男装首秀同样展现了这种融合并加以包装的设计手法,而且两人在加入新品牌之后都没有清空品牌官方社交媒体账号旧内容,这表明他们无意做颠覆者,而是用聪明取巧的折衷化呈现来实现商业目标。
Michael Rider和Jonathan Anderson的做法似乎也反映出,当前这一轮奢侈品牌创意换血之后普遍的再启动模式——他们开放地拥抱品牌的每一段历史,不再回避或是抹掉它,同时他们也会和产品团队、市场团队和管理层进行密切合作,用理性逻辑取代过去曾经让人或振奋或惊愕的戏剧化表达。
只是在实现具体的商业目标还是建构长远的品牌理想上面,这套逻辑很难做到两者兼顾。这个首秀,能看出Michael Rider对品牌历史的尊重,他是一个用功的好学生,这是目前的Celine和LVMH集团所需要的。